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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小說-歷史小說   會員:翟妍123456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21/8/7 13:31:11     最新修改:2021/8/8 14:48:19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acmeducations.com 
小說名:《長河長(節選)》
(原創劇本網)作者:翟妍

 

書    名:《長河長》(首發《江南》雜志2018年5期),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著作形式:翟妍著  

作者簡介:

翟妍,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魯迅文學院第二十九屆高研班學員。

2018年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代表。

吉林省文學院簽約作家。

吉林省作協全委會委員。

白城市作家協會副主席。

有中篇小說發表在《十月》《中國作家》《作家》《青年作家》《鴨綠江》《長江文藝》《芒種》《安徽文學》等刊物。

中篇小說《一徑長途》被《長江文藝好小說》選刊轉載。

中篇小說《穿過黑色草原或春心蕩漾》被《小說選刊》轉載。

短篇小說《守清口》被《小說月報》轉載。

長篇小說《長河長》在《江南》雜志發表。

著有散文集《如果生命可以再度青春》。

長篇童書《青云城里的來客》。

中篇小說集《麥子熟了》。

《長河長》榮獲吉林省第十三屆長白山文藝獎。榮獲吉林第六屆公木文學獎(原名為吉林文學獎)。榮獲第六屆自然資源作家協會舉辦的全國“中華寶石獎”。該小說已由作者改編成電視劇本,如有洽談,請聯系電話:13674465717.

 

 

內容簡介:

霍林河孕育了榆村,霍林河也見證了榆村。

小說從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起筆,寫了她一個世紀的歲月。

這既是一個人摸爬滾打養兒育女含辛茹苦的一生,也是一個家族你爭我奪互相扶持的百年,更是一個村莊風云變幻霧霾叢生的歷史。

其間既經歷了戰爭、瘟疫、干旱、社會變遷,也經歷了大時代背景下被急遽放大的個人和家族恩怨。

小說寫大事件又寫小人物,到處充斥著幽暗與光亮的人性;小說寫曾經也寫現狀,時間長河中彌漫著無限的悲涼和溫情。人性之殤,命運之茫,有時光的混濁,更有歲月的光華。

 

序:了卻一個心結

 

從預謀寫作那天開始,寫《長河長》就成了我的心結。這樣一個小說,在我心里想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

那時候我祖母還在世上,還常常帶著先知的神態給我講她的許多過往。我總是被她的過往感動、震撼,覺得過去那個我無法觸摸的世界里帶著某種神秘的色彩,帶著強大的吸力,撕扯著我。我想把它們寫下來。但是我遲遲不敢動筆,我生怕我的稚嫩一不小心驚擾了那些早已安息的靈魂。后來,我祖母也死了。我總是想她,覺得欠她一個回報,欠她一個在這世上走一遭所應該留下的痕跡。我要還給她。

《長河長》里有我祖母的印記,卻又找不到我祖母的影子,我在一個冬天的早晨,坐在電腦旁,無意間敲下第一章開頭那段文字時,我突然想,如果生命可以重新來過,我祖母應該會賦予自己一種新的活法。在她長達一個世紀的人生里,讓那些缺憾變成完美,讓那些磨難給她抗衡的勇氣。我想了卻一個心結,為我的祖母。

還記得寫《長河長》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擱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九十五歲的老人了,內心的激蕩、彷徨、隱忍、熱忱和期盼都在這一年里用盡了,我躺在汗蒸房里,想象著我死了,我的靈魂像老祖母一樣飛騰起來,我的靈魂看著我的肉體,她和她都一言不發,仿佛等待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回答。

     感謝《江南》雜志能在2018年5期刊發該小說。

     感恩《長河長》和《中國文史出版社》相遇,讓東北大地散發芬芳。

 

第一章

 

 

    屋檐下的臘肉已經成了黑色,一只老鼠蹲在房梁上張望,這是它一生中第多少天垂涎這塊臘肉了?它不知道。

    我都替它記著呢。那塊臘肉我掛了兩年,不多不少,正好兩年。老鼠盯著它,已經整整七百三十天了,F在,我決定把那塊臘肉取下來,我并不想吃掉它,因為我的牙齒,除了一張嘴還能看到兩個門衛,其余的,都像尸體一樣躺在一個黑匣子里面了。和我的幼齒躺在一起。那些幼齒在脫落的時候,我的母親送給我一個黑匣子,讓我把它們放在里面。如今,母親早已去另一個世界了,留給我的只有這黑匣子和我的幼齒了。

我一張嘴的樣子和那只老鼠很像。這讓它誤以為我是它的同類。我在地上仰望它的時候,它從來不避諱我,甚至,它的口水落到我的身上,它也毫無愧色。它總是天天都要來望一眼那臘肉的,就像我習慣了天天來望它一眼一樣,F在,我要把那臘肉取下來,我再也沒有力氣仰望一只老鼠了。

我想躺下去,用一個舒服的姿勢。

幾天前,我看了一塊地,就在村后,霍林河邊上,是個土崗,發大水也不用擔心。我覺得那是榆村風水最好的一塊地,因為它靠著那條美麗的河流。我的一生,只想記住這條最美的河流,她漫不經心地臥在榆村的后面,像一個年輕的女子側臥在一塊被時間風化了的土地上,讓那土地因她而遲遲不肯老去,一次又一次青春煥發。那河流發一次大水,就會淹沒一次草原。所有的草死去,再在時間里慢慢重生,回到原來的樣子。

回不去的是我。

我老了。

那河流不斷給我回憶的時候,我就漸漸老了。老到連仰頭去看房梁上那只老鼠的力氣也沒有了。我把那臘肉取下來,丟在灶臺上,也許我的孫子會喜歡這個味道,很多年以前的夏天,他總是嘴里銜著臘肉到處瘋跑,惹得看家狗在他的屁股后窮追不放。

我的孫子和我的兒子在電話里說好的,晚上到家。我知道,他們是擔心我就要死了,想趁著我還清醒,給我多些陪伴,但是我已經不那么需要陪伴了,連那只老鼠在房梁上的嬉鬧聲也不愿聽見。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因為那臘肉一旦從房梁上消失,那只老鼠很可能就活不過太久,就像我現在這樣躺著,腦子里全是過去的時光一樣。

不是過去死了。是我就要死了。像我的孩子們期許的那樣,這死沒有過于沉重,沒有過于拖累,平平淡淡、按部就班。我早和他們說過,我的死亡一旦到來,請把我的尸骨埋在我選好的土崗上,夜夜日日守著霍林河,守著榆村這塊土地,護佑著我的孩兒們平安、健康、快樂、幸福。

夜色降臨了。這個村莊長出了新的顏色,是死亡的顏色。這個村莊跟我一樣正在死去,雖然在白日里一眼望過去,從村頭到村尾,紅磚白瓦、綠意縈繞,一片喜氣,但它還是籠上了死亡的氣息。榆村的人都聞不見那氣息,我聞得見,因為我的呼吸一直和死亡一個頻率,那氣息讓我在等待死亡的過程里變得忐忑不安,我忐忑的是,我死了,這村子也將不復存在。不會再有孩童纏在一個老祖母的膝下追問霍林河的過往,不會再有那樣的過往值得講述,不會再有那樣的講述令人一整晚都不肯睡去。

河水還在流動,向東。

我在等待死亡,向西。

灶房里在殺雞。是長庚和秀草忙著準備晚飯?磥,嘎蛋子快到家了。嘎蛋子就是我的孫子。我有兩個孫子,嘎蛋子是長孫。他還有個斯文的名字叫來多,我起的,嘎蛋子也是我起的。叫來多,是希望長庚和秀草多子多福,雖然多子這個愿望沒有實現,但長庚和秀草依然沒有抱怨,他們覺得,有來多這樣的兒子,一個就足夠了。叫嘎蛋子,是榆村的習俗,但凡孩子落地,給個不起眼的名字,老天爺不惦記他。

只是,嘎蛋子長大了,再也不許誰叫他嘎蛋子。我除外,我在他那里享受一種特權,不但可以叫他的乳名,就連全家人在他面前不能說的話我也可以說。他總說,我是這個家里最尊貴的女人。我聽了,只當他是嘴甜,但還是溫暖,他是我一手帶大的,心是向著我的。和我的次孫來恩不同。

來恩是和他娘桂婉站在一邊的,恍似這一輩子專是為了和我作對而生的。我不怪他。我是河的話,他就是我身上的一條支流,換句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碰碰哪里都是疼的。

我還有兩個孫女,大的叫來早,是來多的姐姐,長庚和秀草的長女,她聰明乖巧,因為長得和我最像,脾氣秉性也都隨了我,所以,我總會想她,有時候端起飯碗,就會說,來早,給奶奶盛飯。秀草就笑我,因為來早已經出嫁了。

另一個孫女叫胡佳格格琪。我不喜歡這個名字,非常不喜歡。別別楞楞的,像是和我之間故意劃了一道鴻溝,總是無法親近彼此。我這四個孫孩當中,只有這個小孫女的名字不是我起的,這是我老兒媳婦的杰作。她說,胡家祖傳下來的那個“來”字,實在不適合給女孩子叫,不管后面加上什么字,都是“胡來”,不著調,帶著土腥味。她說,胡佳格格琪,洋氣?晌矣X得,那樣的名字,無非是她想把自己的孩子和胡家這一同輩人區分開去,證明她是一個城里人。還好,除了在孩子名字這件事上我和老兒媳乾岳鬧了那么一點點不稱心之外,在別的事上,乾岳是周全的。

除此,我還有兩個女兒。芝芬和芝芳是我的心頭肉,嫁得再遠,也走不出我的心。她們給我生了外孫和外孫女,但是我很少想到那兩個孩子,雖然小的時候也在我膝下玩耍過,但畢竟沾了一個“外”字,一長大就生分了。就像那句話說的一樣,外甥是姥家狗,吃飽了就走。

房梁上再沒老鼠弄出響動,我躺在這里,一直在想,我這樣一條河,一生到底分出多少支流?長北和長安,我的二兒和老兒,我差點兒就忘了。

這一生,真是太長了,回憶起來就好像趴在一條路的盡頭,一點兒一點兒往回爬,要爬很久,才能爬到源頭,爬到命運的開始。女人的一生,命運真正的開始,都是從她遇見的第一個男人算起的。

我遇見的第一個男人叫司馬徽則。那是我十五歲的光景,也就是一九三五年、康德二年、農歷乙亥、無閏月,民國二十三年。

 

1

 

一九三五年那個冬天的雪,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大一場雪,八十年過去了,無數場雪都已經在我心里化成了溪流,順著村后那條霍林河遠逝了,可那年,那場雪,一旦隨著記憶落下來,就鋪天蓋地,要把房屋、柴垛、牛羊和樹木都淹沒似的。雪伴著風。風特別大,把院子里用來喂豬的木槽子吹得在地上來回打滾,鉆過房梁的空隙時吱吱直叫。那叫聲,讓我以為黑暗里有鬼在哭。

我確實聽到過鬼哭的,那是我六七歲時,我娘生下一個男孩,只活了七天就死了,死的時候通身都是黃的,像個金人兒。我祖母把他扔到霍林河去了,說讓魚兒們吃了他,他能早點兒托生。這是榆村人的習慣,未滿月的嬰孩死了,不想扔到野地里喂狗,就丟到河水里,大概是想喂魚總比喂狗金貴些吧?

就是那男孩死去的夜晚,我聽見了鬼哭。是一個男鬼,聲音吼得很響,讓我覺得他的嘴巴很大,一張一閉,整個榆村都能被吞下去。那樣的夜晚,我始終在瑟瑟發抖,我的祖母問我怎么了,我不敢吭出一聲。那鬼一直哭到雞鳴才去了,可我一直抖到天亮。日頭一照進來,我哇一聲哭開了,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尿尿。

那件事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可我的祖母還是知道了,因為我的眼眶一天一天黑下去,祖母說,是招沒臉的了。沒臉的,就是鬼。那一次,為了給我驅鬼,我的祖母每到夜晚星星出全時,就跪在灶膛前把大黃紙點著,用手捏著,順著轉三圈,倒著轉三圈,然后,爬起來彎著身子往外跑,一直跑到大門口,撒手一揚,灰飛煙滅。對著紙灰飛走的方向,祖母還要再跪下去,磕頭,一邊磕一邊念念有詞,那些詞都是村子里跳大神的李三老教她的,所以她念的時候,也學著李三老的樣子,戚戚咕咕的,分不清到底說些什么。但是很靈,燒了三個夜晚,我祖母說我身上的鬼走了。因為我的眼眶不黑了。

炕是南北的。那時候西滿之地的炕都是南北的,我們叫南北炕,就是一間屋子搭兩鋪炕,靠北山墻搭一鋪,靠南窗搭一鋪,兩鋪炕中間是過道兒。睡覺的時候,拉兩個大幔帳,南炕一個,北炕一個,誰也看不著誰。我爹和我娘領著鐵錘睡北,鐵錘是我弟弟。我和祖母睡南。南炕靠著窗,風吹過來,就像鬼的手在窗戶紙上嚓嚓地劃過,我說我怕。祖母就把手伸到我的被窩里,攥著我的胳膊,小聲說,睡吧,睡著就好了?晌宜恢,總覺得那風里還有別的聲音,我越想仔細辨出那聲音,就越是辨不清。那風叫了一夜,我聽了一夜,到天亮才打個盹。那時候風剛好停了。

鐵錘那年有八九歲了,到了討狗嫌的年紀,從來是不睡早覺的,天一亮,窗前的麻雀一叫,他就鉆出被窩,提上褲子往外跑。他是個捕鳥高手,平日里總會在院子里用棍子支一個篩子,篩子下面撒上癟谷,一旦有麻雀落進去,他就把提前拴在棍子上的繩子猛地一拉,麻雀就罩在里頭了。

剛下過雪的日子,是捕雀子的最好時機,鐵錘老早從被窩里爬出來,披著襖就去推門。推一下,門沒開,再推一下,門還是死死地釘在那兒。他喊,爹,門推不開了。我爹就披著衣服下炕,幫他推門。

我爹是個有力氣的男人,秋天打好谷子,裝進麻袋,他一彎身就能扛在肩上。在榆村,人家從來不叫他的名字,他有一個外號,叫王大蠻。大蠻,就是說他有一身蠻力氣。

但那天,門板都快被我爹推散架子了,門還是沒有開。

我爹急了,說是大雪封門了。就把窗子撬開,鉆了出去。

他一出去,一股冷風刮進來,我躺在被窩里打一個寒顫,聽見我爹“媽呀”地叫了一聲,怪嚇人的。我們都被這叫聲驚到了,穿好衣服,從幔帳里鉆出去看個究竟。

風把大雪茓在了門口,大雪下埋著一個人。

 

                    

那人快要凍僵了,只是鼻孔里不斷冒出的白氣還在提醒我的父親,他還活著。我爹拼力去扒那雪,好半天才把那人從雪里拽出來。這時門嵌開一道縫兒,我娘和我祖母跑出去幫著往屋子里抬。一個白花花的人。身上穿的羊皮襖是白茬的,羊皮褲也是白茬的,腳上的一雙靰鞡鞋烏禿禿的。我爹從雪里往出扒他的時候,他的狗皮帽子掉了,鐵錘撿回來,丟在炕上。鐵錘有點兒興奮,覺得撿一個人回來,比捕雀子有意思多了,便在我爹身前身后轉,我爹忙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干啥了,踢了鐵錘的屁股,呵斥他,滾一邊去!

我爹把那人橫在北炕上,我祖母說,咋是個人呢?我爹說,趕夜路的吧?鐵錘眼尖,指著那人的一只胳膊說,爹,血。我娘膽子小,一見血就大驚小怪起來,說,喲,咋還出血了呢?不會死了吧?我祖母說,穿得多,只要沒凍壞,出點兒血沒事兒。

他們七手八腳給那人脫衣服,脫到羊皮褲的時候,我爹把我和我娘趕到幔帳外面,讓我盛雪去。

我端著盆子跑到門外盛了滿滿一盆雪回來,遞到幔帳里頭。我爹和我祖母用雪給那人搓身子,搓完一盆雪的時候,我聽見我祖母說,有熱乎氣了。

我娘跑到伙房燒水去了,水一開,她就讓鐵錘燙了一壺酒,酒暖了,拿去給那人灌下去,那人慢慢醒來了。

那天的早飯是到了晌午才吃上的,我娘烀了土豆,煮了粥,因為多一個外人,她還特意焯了干白菜蘸醬,端到幔帳里面,專給他一個人吃。那人實在太能吃了,我們準備吃一天的土豆,被他一頓就造光了。所以,那頓飯吃完,我娘有些不高興。那年月,舍命不舍糧的。我娘把我祖母叫到伙房,偷偷說他能吃能喝的,讓他走吧。我祖母想了想說,他雖然能吃,看著也還憨厚,倒也不像個死乞白賴的人。我祖母的意思是,還是等等看吧,讓他自己說走,要不然救了人家的命,又趕人家走,反而成了無情無義。我娘覺得有道理,就不再提。

    在榆村,平常有個過路的、趕腳的,冷了進屋暖身子,熱了進屋討口水,都是司空見慣的,因為霍林河的對岸就是嘎罕諾爾鎮,霍林河這岸的要去嘎罕諾爾鎮趕集,劃船也好,踏冰也好,總是要經過榆村的,所以村子里時常闖入個外人,也是沒人奇怪的。

可那個人特別。他吃過了飯,叫我爹到他跟前,說他等夜黑了就離開,不要和村子里的人講。他說得神秘,我爹有些害怕,把我們統統叫到伙房,說這個人來路不明,不要到外頭說。接下去,我們全家都變得緊張兮兮的,只盼天快點兒黑下去,他走了,一切害怕就都跟著走了,F在我這樣回想,還能感覺到我當初的慌張,我甚至還偷偷撩開幔帳朝里看了一眼,想看清他的模樣,想著他如果是壞人,就還能依照他的樣子找到他。

那個下午過得很慢,我祖母拿出一個新火盆,掏了灶膛里的火放在北炕上,說怕那人冷。鐵錘有些不高興,因為為了做那個新火盆,八月節的時候,鐵錘去了村外很遠的一個黃泥坑,掏了一個下午,才掏到上好的黃泥。

做火盆,對泥的要求總是挑剔的,不能有砂礫雜物,還得細膩粘稠。以往要做火盆,黃泥都是我娘去掏,可那年八月我娘小產下不了地,鐵錘就張羅著自己去了。我祖母為了獎勵他的能干,答應教他怎么做火盆。一般來講,黃泥掏回來是要在陰涼處放上幾天餳餳的,過過性氣,像和面一樣,那樣做出來的火盆就不會有裂縫,用起來年頭越久越會光溜溜的?设F錘總是等不及,隔一會兒就會跑到陰涼處看看那攤黃泥,后來,我祖母看他實在急,就讓他提前把一團亂麻秧剁碎,說到時候摻在泥里,做出的火盆結實勁道。

鐵錘干活從來不藏力氣,真的到了做火盆那天,我祖母把一個瓦盆扣在地上,盆外敷一層草灰,把麻秧揉進泥里拍貼在瓦盆上,再放進陰涼里,隔上個三兩天,把這模型取下來,就是個半成品了。接下去精打細作的活,像收口啊、加底啊、拍平啊、搟光啊,都由著鐵錘去做,鐵錘用琉璃瓶子搟,把火盆搟得跟涂了漆似的,陰干十天半個月,拿出來自己都嚇一跳,第一次做火盆,弄得像模像樣的,一直舍不得用。

我祖母把一個舊火盆放在南炕上,鐵錘就更生氣,他說,憑啥那人用新的,咱們用舊的?我們烤著火,沒人搭理他。他就一個人進進出出的折騰。那天,我祖母縫一件舊襖,我對著花樣繡鞋,繡好的鞋是要留給自己做嫁妝的,嫁人的時候帶到婆家的針線活越多,越能說明自己能干,將來會是個能操持家務的女人,婆家會高看一眼。后來鐵錘從裝苞米的柵欄掏回一穗苞米,撅著嘴往火盆里扔苞米粒。

那苞米粒在火盆里慢慢鼓脹,噗一下炸開,從火盆里跳出來,惹得鐵錘滿地撿。一穗苞米吃完,窗臺上還落著幾縷陽光。我祖母的舊襖縫完了,又做起鞋墊,鞋墊做一半,終于累了,打了一個哈欠,重新扒一盆火回來,說,咱們三個看牌吧。這下,鐵錘才有了笑臉。

 

         

看的是那種條牌,我祖母經常一個人一擺弄就是一整天。我們三個看了五六個回合,我一直贏,鐵錘說沒勁,把牌丟了,湊到我的耳邊說,姐,叫那個人來和咱們一起玩。我點了點頭。

鐵錘下地,爬到北炕上,搖著那人說,你會看牌嗎?那人沒有回應,鐵錘又問一遍,那人哼一聲,聽起來像是病時發出的嘆息。

人總是怕什么就來什么的。那人發起了高燒,我祖母過去摸一下他的頭,嚇得手都涼了。她說,完了,這下走不了了。

那時,天快黑了,我娘做好晚飯,等我爹清完院子的雪回來,圍著一張炕桌吃飯。我爹說,被雪埋半宿,沒凍死也是命大,發高燒也是正常?晌易婺覆荒敲凑J為,她心事重重的,想了半天才說,他胳膊上那個傷咋不像個正經傷呢?我爹愣了一下,把飯碗撂到飯桌上,下炕,撩起北炕的幔帳,鉆進去,好半天陰著臉出來,說,聽說前幾天萊安縣城里頭打起來了。我娘最怕打仗,趕忙問,誰和誰打?我爹說,聽說是馬占山的部下,一個叫林海學的帶隊,專打日本人。我祖母疑惑,說,萊安縣城離咱們這一百多里呢。她的意思是說,那打仗和躺在我們家北炕上的這個人沒干系?晌业终f,昨天林海學的大部隊撤退,是從萊安縣城往西撤的,半夜里路過嘎罕諾爾鎮時,遇到了日軍,打得挺慘。林海學就又折回萊安縣城里了。

我祖母捧著飯碗,好像明白了,說,這就有道理了,一定是部隊掉了兵。

 

2

 

村子里有個耿栓對,是那種游醫,村里人都叫他跑江湖的,羅鍋,背上背著一個駝峰,一年到頭是不怎么著家的,一個布搭子,幾貼膏藥就夠他走半個春秋了。偶爾,從外邊回來,扔幾個大板給老婆孩子,他們家就趕上過年熱鬧了?刹还茉趺丛谕忸^跑,五月節的時候他是絕對不離家的,因為那幾天要種花。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那么愛花,而且,他種出來的花都是白色的,開起來,讓人覺得整個世界都骯臟起來。那花閉合的時候,羞著了似的,所有的花瓣全都像手一樣,把臉遮蔽起來,蝶也好,蜂也好,喚也喚不醒。

我祖母說那是大煙花。一種相當嬌貴的花,培土薄了不行,厚了也不行,澆水少了不行,多了更不行。它的種子如同細微的塵土,一不留神就隨風而逝。所以到種花的季節,耿栓對是絕對不允許他的老婆孩子糟蹋那種子的,一定要自己親自種,長出秧苗來再交與他老婆侍弄,到了該收獲的時候,他又從外面回來,侍弄那花果,熬出一些黑色的膏體來,誰用著了,就去和他討一塊回去。他大方得很。

我娘說去耿江湖家看看。也不知道他回來了沒有?我娘的意思是想到耿江湖那里討些藥回來給那人用。我爹說,快過年了,應該到家了。

我祖母從房梁上取一塊臘肉,用一塊布包上,塞在棉襖大襟兒下的褲腰帶上,帶著我就去了。

我祖母精明,見耿江湖在,先扯了幾句家常,說人家病治得好,去年的時候頭疼還發高燒,吃了人家幾副小藥,貼兩貼膏藥就好得利利索索了。耿江湖說,啥醫術高,瞎貓碰著死耗子罷了。他這樣說,我祖母更是說他德行也高,治了別人的病,嘴上還那么謙卑?傊搅俗詈,把那耿江湖說得一直在笑,我祖母就問,過了年還走?耿江湖說,說不好呢,兵荒馬亂的,沒個安生的地方。我祖母也哀嘆,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下輩子托生狗都比托生人強。耿江湖說,托生狗不如托生貓,貓比狗享受,狗睡門口,貓睡炕頭。我祖母說,修行九世才能托生貓,咱們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臨要走了,我祖母才說,還得和你討幾包頭疼腦熱的藥,萬一過了年你又走,找個看病的都不得見。耿江湖就讓他老婆把布搭子遞給他,從里頭掏出幾個小紙包給了我祖母。還拿出了幾貼膏藥,告訴我祖母說治個疥瘡、拔個膿水管用。我祖母接過去,還補一句,頭疼的時候她也貼太陽穴。到了這會兒,她才把掖在褲腰里的臘肉拿出來,跟人家說,還是老法子腌的,你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兒?

一見那臘肉,耿江湖是歡喜的,往外送我祖母,不知在哪兒摸出兩個大煙壺兒塞給她,囑咐她說難受了,泡水喝效果也好。

大煙壺兒泡了水,我祖母一口一口給那人喂下去,他真的慢慢睜開眼了。我把那膏藥在火盆上烤熱,貼在他的胳膊上,那人說,不管用的,里面有一塊彈片。我祖母說那咋辦?他看了我們半天才說嘎罕諾爾鎮有一個人能幫他。我們問那人是誰,他說是司馬徽則,嘎罕諾爾鎮善醫堂的掌柜。

“司馬徽則”,我在心里叨咕了一遍。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對一個名字產生了好奇,“司馬徽則”這四個字讓我覺得像是跟著天上的雪飄下來的,帶著上蒼賦予他的靈秀,不管從誰的嘴里說出來,都是一段悅耳的音符。我說,他是外國人嗎?或者,不是漢族人嗎?那人說是漢族人,司馬是個復姓。

我一直以為,姓氏只能是趙錢孫李這樣的單一,復姓在我的村子里從來沒有出現過,因此第一次闖入耳朵,我覺得它像個精靈一樣,攪得我魂不附體。隨后的日子,因為一個姓氏,我不顧一切地愛上了一個男人,那是我生命里如罌粟花般惹人眷戀的一段時光。

我爹騎著馬過了冰,去嘎罕諾爾鎮找那個叫司馬徽則的人。他走前,那人叮囑他,見了司馬徽則就說芳草長川,柳映危橋橋下路。我爹想了半天說他記不住,讓那人寫下來,那人說不行,只能記。我爹就一直掛在嘴邊小聲念叨。出了門,進了馬棚,牽了馬翻身上去,喊了一聲“駕”,回頭再去想那句話,已經在腦子里無影無蹤了。他不得不下馬又回來,問那人,那是句啥來著?那人聽了,差點兒笑出聲了。我說我能記!我爹看我半晌,說,把羊皮襖穿上。

就這樣,我和我爹一起騎了馬,過了冰,去嘎罕諾爾鎮找那個叫司馬徽則的人。

清光緒初年時,嘎罕諾爾是由蒙古科爾沁右翼后旗管轄的一個小村子,只有幾十戶人家。我祖母和我講過,那時候嘎罕諾爾沒有木匠鋪、沒有粉坊、沒有日雜百貨、沒有窯子、沒有花子房,也沒有日本人開的公學堂,連釀燒酒的燒鍋坊都沒有。到了光緒三十年,蒙地解禁,清政府下墾荒令,漢人才涌進來開荒種地。我祖父就是那時候從關內來到榆村的。嘎罕諾爾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熱鬧起來了,有了商鋪、有了典當行、有了車店、有了茶樓和飯館、鐵匠爐和木匠鋪,還有大煙館錢莊和善醫堂。

在嘎罕諾爾鎮,善醫堂這個商號,吃得開叫得響,和海龍王燒鍋、泰盛典當行、食為天米行、昌信錢莊都是齊名的,嘎罕諾爾鎮正因為有了那些商鋪才更像嘎罕諾爾鎮。所以,要找善醫堂是不難的。況且,嘎罕諾爾鎮離榆村特別近,一條河的距離,對榆村的人來講,撒泡尿的功夫就能打個來回,就算不是趕集,我們也是常來這里走動的,賣點雞蛋,挖點藥材來這里換錢,砍一車柴火弄點洋火或去鐵匠爐兌把菜刀,都是經常干的事。善醫堂在哪兒,我們是不生疏的。

我和我爹順著正街尋過去,門樓上的黑底燙金牌匾,好像每天都要擦一次,亮得直晃眼睛。我們站在門樓子底下朝里望,半天未見個人影打里頭出來,賣藥的到底不像開茶樓的,門口會站個小二招呼一聲里邊請。賣藥的,不說里邊請,遭忌諱。

我爹把馬拴在門口的拴馬樁上,說,還記得不?我說記得。他就讓我自個進去了。

那藥房,一腳跨進去,里面全是藥香,驚不著擾不著似的四處飄著,飄到臉上,撞得著鼻子眼睛嘴唇都欣欣然,像開一扇偏門,和外面的世界搭不到一起了。

柜臺里面站著一個伙計,手里拎著一個戥子,稱著藥,倒在一張牛皮紙上,包好,一包一包捆在一起,遞給一個站在柜臺外的小孩。那小孩拎著藥走了。我對柜臺里的伙計說我找司馬徽則。那伙計還沒搭腔,從藥房旁邊的隔簾子里面探出一顆頭,問,誰找我?接著,他整個身子都出來了,便褲和緞子面的長襖褂都是半新的,黑燈芯絨面的敞口棉鞋好像早晨才穿到腳上,一點兒灰塵也沒有。他手里抱著個暖手爐,人高馬大,從門里出來,身子要彎下去半截。他一抬臉,我就在心里暗笑了一下,因為那面容和我最初聽到“司馬徽則”那四個字時,在心里默許給他的樣子,是隔著天地那么遠的,他一點兒都不像是隨著雪花飄下來的,倒像砸在雪地上的一塊煤炭,人是黑的,眼睛是小的,懶得睜開似的,只瞇了一條縫,讓我看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看著我在說話。我問,你是司馬徽則嗎?

 

             

他說是。我就盯著他說,芳草長川,柳映危橋橋下路。他聽了,定了定,上下打量我。我從沒有被一個男人那樣細細地來回看過,尤其和他半新的裝束比起來,我的白茬羊皮襖胳膊肘上補了一塊黑色的補丁,令人生出了一點兒難為情,我用手捂了捂,他就回過神來,說,哦,看你冷的,快跟我進來烤烤手。我就隨他進隔簾子里頭去了。

我真是冷了,一進去就奔火盆子。他遞過一個凳子讓我坐,自己坐在火盆子對面,暖手爐在手里輕輕顛著。我盯著他的手,不知道接下去的話該怎么說,就又重復了一遍芳草長川,柳映危橋橋下路。他鎮定得要命,說,念過書?我說沒念過,只會寫王玉娥。他說王玉娥?我說是我的名字。他說那你從哪來的,我說從榆村來的,和我爹一起來的。他又說那你爹呢,我說在外頭等著呢。他記不住那句詩,就讓我進來和你說。他說為啥要和我說一句詩呢?我說有一個人說他胳膊里有塊彈片,說說了這句詩給你聽,你就會幫他。

話到這里,司馬徽則把暖手爐放下,問,那人在哪兒?我沒有吱聲,轉身往外走,司馬徽則披了大氅,戴了狗皮帽子,順手抓了個布包抱在懷里,跟在我的后頭。出門和我爹點過頭,算是問候,就各自打馬上路。

   出了嘎罕諾爾鎮,又開始下雪,過冰時走到大冰塘中央,司馬徽則突然剎住馬,說,出來太急,忘了帶止血藥。得回去取。我爹看看天,說,你還是前頭走吧,我回去取藥。這雪越下越大,讓玉娥帶你前頭走,能快些到。司馬徽則覺得也好,就把要取什么藥告訴了我爹,我爹把我從他的馬上趕下來,掉轉馬頭折返回去了。

我站在冰面上,看著我遠去的爹,心里別扭,我想我這個爹把我和一個不相熟的男人丟在一起實在是大意了。司馬徽則是沒想那么多的,他騎在馬上,俯著身子問我,藥名你爹能記住吧?我知道他的意思,就說那是能的,我們全家對草藥的名字都是不生分的。他問我為啥,伸手拉我上馬,我說,夏天閑,就挖些草藥,賣了換錢。他說,沒見你們去善醫堂賣過草藥。我說,善醫堂的門檻高,我們哪敢進?我們那些草藥,都是賣給那些二道販子的。

我坐在司馬徽則的前頭,他把大氅往前一兜,把我兜在里頭了。他是拿我當孩子看的,畢竟他那樣魁梧,我只是到他腋下那么高,又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他是沒法把我當成一個女人避諱的。

前一夜的雪還沒踩出轍來,這會兒又越下越大,馬馱著兩個人更是無法走快了。雪地里,一開始還能聽見烏鴉的叫聲,后來就剩下眼前的雪花在上下翻飛,四野看不見光影了。司馬徽則問我怕不怕,我說有你呢,怕啥?他說你這小孩還真野。我說過了年就十六了,還能算小孩嗎?他說十六了?看不出來。又問我認識幾種草藥,我說四十多種,他驚著了,哦一聲,說,這很了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聽著他的聲音,突然說了一句,你長得怪不好看,聲音卻很好聽。他聽了,只顧得笑,那笑,經風一吹,撒得雪里、冰里到處都是。

天黑透時,我們剛好到了村口,他下馬,仍然讓我坐在上頭,我指引著,他順著路走,誰也不再說話,只聽見狗叫聲這邊落下,那邊響起。一路我都沒有害怕,這會兒倒有些緊張,生怕撞見張保全。

張保全是給日本人做事的,一旦外人進村,他就盤查個沒完沒了,不是要人家的良民證,就是要人家背誦國民訓,背好了,放人,背不好,又趕上他不順心,就會送去做勞工,修鐵路。

所以,那天一進村,我腦子里一直都在想,見了人,該怎么打個圓場。還好,一直到了家門口,都誰也沒遇見。該是那天張保全剛好喝多了。雪那么大,不喝酒他能干啥呢?何況他總是喝多,一多就拿著老婆孩子罵,說你們吃老子的香、喝老子的辣,還不讓老子在家里伸腰拉胯。榆村的孩子,都覺得那話好玩,彈溜溜、扇啪嘰、河里洗澡、拔橛子的時候,說不定從誰的嘴里就會冒出來,惹得大伙哈哈笑。

   我和司馬徽則進門時,屋里的火盆子已經燒得通紅了,是專等司馬徽則快點兒到來的,F在,終于來了。

司馬徽則一來,我們才知道,躺在我家北炕上的那個人叫司馬長川,是司馬徽則的叔叔。司馬徽則給司馬長川取彈片,沒有麻藥,他疼,把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我祖母把一塊大煙膏塞給他,依然無濟于事。我祖母說,早知道沒用,就不給他塞了。那是耿江湖給她的,她當寶貝,骨頭肉疼才舍得挖一耳勺來吃。

那天,聽著司馬長川要把牙齒磕碎的聲音,我覺得他要死了,他淌好多血,比我娘生鐵錘時淌的血還要多。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過那么多的血。他還流了好多汗,把整個屋子都浸得潮乎乎的,我祖母把兩個火盆都放在他的身邊,他還在不停地哆嗦。

但是,我們聽見他說,你們全家的搭救之恩,司馬長川會舉家銘記。

 

   

 

 

3

 

每一個村子,都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往誰家炕上一坐,壓得住場面,擺得開是非。榆村,也有這樣的人,是胡二爺。胡二爺家里有馬、有牛,還有大片良田。我祖母說,更早些年,就是胡二爺的祖宗在此開荒立戶,才有了榆村的。至于怎么叫了榆村,而沒叫胡村,我祖母是還有一番說辭的,她講,那時候這里的野生榆多,滿坡遍野的,尤其是霍林河邊上那棵,活了上千年,又粗又壯,很多次,大雨瓢潑的夜晚,雷電下了毒手從天上劈下來,那棵老榆樹周圍的樹木被劈得七零八碎,可它卻始終無事,就變成神榆了。榆村也就由此而來。

在榆村,有三樣東西是不能惹的,老神榆當屬第一,那上頭掛滿紅布條、長命鎖、同心結。各種各樣的祈愿,是榆村人的盼頭,誰都不敢在一村人的盼頭上動心思。

再就是能驅鬼看病的李三老,惹了他,下次病了,他會眼看著你被折騰得爹一聲娘一聲嗷嗷叫,也不會管上一管。

剩下的那位,就是胡二爺了,大事小情、為難招災、活人的“官司”都得胡二爺斷。日本人開始在榆村搞保甲制時,說是十戶為一牌,百戶為一甲,甲上為保。胡二爺就被安了個甲長的頭銜?珊敳桓,推掉了,說,榆村人用得著他的時候吱聲就是了,啥保長甲長的,這些名堂他背不動,老了。張保全就做了甲長。為了這個甲長,張保全還擺了酒席,讓全村的人都去給他慶祝,我爹也去了,隨了一塊洋胰子,氣得張保全見了我爹就說,力氣大的像牛,心眼卻小,跟蟣子的屁眼似的,也算個老爺們?我爹聽了,不管不顧,毫不理會,張保全罵張保全的,我爹得意我爹的,我爹說,平頭百姓,日子不摳著過,哪來現在的家業?我爹說的家業,是他的土地,雖然趕不上胡二爺的九牛一毛,但我爹說,王家人單勢孤的,不吃下眼皮食就行。他的意思是說,不想給胡二爺做工,自己掙夠年吃年用就滿足了。

王三五給胡二爺做工,一年到頭,才分了谷子和苞米,就開始張羅還要借多少糧食才能把這一年過完了。

王三五是我爹的堂兄弟。我們王家,沒有那么旺盛的人氣,算起真正的親戚來,也就王三五和魁木爺?緺斒峭跞宓牡,是我爹的叔,殺豬匠,那時候六十多歲了,冬臘月里,誰家殺豬灌血腸都會想起他,因為他會兌豬血,灌出來的血腸又嫩又香。到了過年,我祖母會備上兩盒糕點,讓我和鐵錘提著,送過去。當然,也不會空手回來,我祖母樂意啃豬蹄子,魁木爺會捎上兩只豬蹄子讓我們帶回來。他沒事愛去和我祖母說話,一說起來就罵王三五的老婆,說,三五的女人是個嘴上沒有把門的,該說不該說的,從來不過腦子。因為打小就對那個女人印象不好,所以,我很少叫過她三五嬸子。

那一晚,取出彈片,司馬徽則連夜回去了。臨走時,我爹往大門外送他,他上馬前說了一句,明晚,我叔清醒些,我再來。我爹那一刻特別害怕,想問他打算啥時候把人弄走,可是司馬徽則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去的一天,我們有些緊張,為了照顧好司馬長川,我祖母安排我放下活計,專門伺候他,給他熬藥,給他另起小灶做吃食,本來,我一個姑娘家是不該伺候一個男人的,可我娘那時候剛好又懷上了身孕,身體弱,像根衰草,只能坐在火盆旁捻麻繩,留著納鞋底用,別的,是什么也指不上的。

做飯時,我祖母讓我切一點兒留著過年才舍得吃的臘肉,燉干豆角,給司馬長川補身子。我做好了,端給他吃,他聞了聞,說讓鐵錘和他一起吃,鐵錘樂顛顛跑過去,坐在他對面,一邊吃一邊聽他講故事。講什么我已經不記得了,倒是還能想起,他吃過飯,整個人就精爽了。

我們一家人都想著天要黑了,等司馬徽則一來,把他接走,就可以安心了。

等待的過程有些磨人,我爹還是耐著性子坐下來和司馬長川嘮嗑。我和鐵錘坐在炕沿兒上欻嘎拉哈。嘎拉哈是羊骨的,小巧上手,我能玩耗子嗑房薄、羊羔拉粑粑、大姑娘摸嘴唇、小媳婦戳花針,鐵錘會玩抓單、抓雙、單裹、雙裹。他總耍賴,我一抓,他在一旁扯著脖子喊:捂一花,亮一花,不夠十個給人家。他的樣子很招人笑,我笑著笑著就輸了。司馬長川覺得鐵錘可愛,拍著鐵錘的腦袋問,長大想干啥?鐵錘說,想鋸缸鋸鍋,挑個挑,到處走,挑里還有糖球。我爹白他一眼,說他沒出息。司馬長川說,鐵錘這個年紀該去嘎罕諾爾鎮私塾念書。我爹說嘎罕諾爾鎮哪還有私塾?都開不下去了,孩子上學,都去日本人開的公學堂。司馬長川說,不是有好幾家私塾又重新辦學了嗎?我爹說,都讓日本人給關了。司馬長川嘆氣,說那總是得念書的。我說我也想念書。鐵錘說你念啥書?你該找婆家了。一句話臊得我滿臉通紅,丟下嘎拉哈去打他,他往門外跑,門一開,冷風夾著一股雪飛進來,還撞見了王三五的女人。我和鐵錘愣半天,騰出一條縫兒,讓王三五的女人進屋。

 

 

我祖母把北炕的幔帳拉上,拿起笤帚掃了一下南炕,讓王三五的女人坐。王三五的女人站在門檻子上跺完腳上的雪,坐在南炕上。她會抽煙袋。我祖母把煙笸籮推到她面前。她捏起一捏旱煙塞進煙鍋里,湊近火盆點上,慢慢悠悠吸著,說煙葉子有點潮。

以往她來,我娘總是陪她東扯西扯的,反正冬天的日子那么勁道,怎么扯都沒完沒了的。但那天,我娘是生怕她屁股沉,一坐下去就不走了,沒接她話茬,忙三火四問人家來是不是有事兒?王三五的女人一愣,歪著頭看我娘,說,沒啥事兒?咋了?我娘說沒咋,尋思大雪拋天的你還瞎溜達啥?王三五的女人說,大雪拋天正好圍著火盆說話。

旱煙一抽起來,北炕的幔帳里傳出咳嗽聲,一聲高于一聲,嚇得王三五的女人一哆嗦,說里頭咋有個大活人呢?我爹有些慌了。我娘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突然機靈了,說是一個過路的,要去嘎罕諾爾鎮趕集,遇著大雪就住下來了。正發著高燒,昏睡不醒的。

王三五的女人是個愛湊熱鬧的,一聽說是外村的,來了興致,盯著幔帳說,出門帶著良民證了吧?外人進村,查得緊。

那晚,王三五的女人從我們家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張保全。張保全問她吃了嗎?她說沒吃呢,去大蠻家跟一個過路的扯了一會兒閑嗑。張保全說啥過路的?王三五的女人說,去嘎罕諾爾鎮趕集的,路上病了,在大蠻家住下了。

接著,張保全到了,司馬長川像是紙包不住的火,一下子把榆村燒著了。那一晚,榆村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們家住著一個沒有良民證的人。張保全不依饒,說,要么你拿出良民證,要么你背“國民訓”。司馬長川卻不吭聲,只是看著張保全笑,氣得張保全直吼我爹,說,他不說你說!在這不說去鎮上說!我拽了拽鐵錘,讓他溜出去找胡二爺。

那一天,家里很熱鬧,胡二爺到了,司馬徽則的馬車也到了。我以為家里大難臨頭,會掀起一場無法預知的狂瀾,可是一切卻因為胡二爺和司馬徽則的同時到來而平靜下去,我竟成了換來這場平靜的一顆棋子。

在榆村,很多人張保全是不顧及的,但胡二爺的面子,他還是要給幾分。胡二爺是張保全的姨表舅,早些年張保全在嘎罕諾爾鎮念國高,家里沒有錢,是胡二爺一手供出來的。那天,胡二爺也沒說什么,只是坐在炕上抽完一袋煙,用煙鍋敲著炕沿幫子,眼皮也不瞭,來一句,好狗護三鄰,好人護三屯。張保全說那也不能這么算了,要是傳出去,他是要丟飯碗的。

司馬徽則說,張甲長,嘎罕諾爾鎮善醫堂的人既然來了,怎么會平白無事?一個解釋終歸還是給得你。他指著司馬長川說,炕上這位是我叔,是替我來王家提親的。我來正是要接他回去。一句話,矛頭就指向了我,司馬徽則當時還看了我一眼,沖我笑了一下。我爹呆了,我娘也呆了,我祖母更是驚得嘴巴都張開了。張保全笑了,指著司馬徽則說,呵呵,辦喜酒,我去!這招夠合理。他憋了一肚子氣走了,到了門口還扔下一句,我看你娶不娶那個黃毛丫頭!

張保全一走,司馬徽則深鞠一躬,對著我全家說冒昧了。胡二爺不干,他往煙鍋子里裝著煙。說,冒昧不行,男人大丈夫吐口吐沫都得是釘!王家從來沒想過高攀你們善醫堂的,可你也不能拿人家姑娘的名節開玩笑。司馬徽則有些犯難,他看了看司馬長川,司馬長川說只是這樣委屈玉娥了。

司馬長川說的委屈,我到后來才知道,是因為司馬徽則定過娃娃親,只是那姑娘長到了要結婚的年齡,得了肺癆,死了。那樣,也進了司馬家的祖墳,也就是說,司馬徽則再娶,算做填房了。

做填房,我祖母第一個不同意,她說清清白白的女子做填房算怎么回事?司馬家世再好,也不如做正室體面。且不說你活著背了個填房的名份,死了還得埋在那個女人的下位,一輩子都活得直不開腰。我祖母是個剛烈的性子,我祖父沒得特別早,她一個人拉扯我爹,總說,好女是不嫁二夫的。她活得不容易,所以,她說一,我們家是沒人說二的。

可胡二爺說,話分咋說。要我看,榆村的丫頭嫁進嘎罕諾爾鎮善醫堂,那是榆村的臉面,更何況,王家的勢力本來就小,沒人撐腰,要是做了善醫堂的親家,誰不得高看一眼?這樣一說,我爹有些心動,看著我,像是在問,你同意嗎?我悶下頭,腦子里浮現出司馬徽則的樣子,覺得他的身上,是有一種美好讓我向往的。

正月里,司馬家的頭茬禮到了,這婚算定下了。到了開春,鐵錘被司馬徽則接去,送到嘎罕諾爾鎮公學堂去念書,上學放學,鐵錘跟胡二爺家的德才一起走。德才念國高,那時有十八九歲,在榆村,算個文化人了。夏天,天天跑水路不方便,德才就住在嘎罕諾爾鎮,他有個姨媽在那個鎮上。司馬徽則和我爹商量,想讓鐵錘住在善醫堂,我爹想了又想覺得不太合適,說那樣會讓人覺得姑娘還沒嫁過去,就去沾婆家的光,以后嫁過去了,人家會低看。這樣,鐵錘就去和德才住,胡二爺和德才的姨媽說了話,我爹定期送去些糧食就可以了。

送糧食的活,有的時候是我去,搖著船,到了對岸,司馬徽則就站在那里接我。每次,遠遠看見司馬徽則站在那里,心里總是歡喜的,那時候并不知道女孩子家許了婆家意味著啥,只是那樣的日子里多了一個那樣的男人,便總想把心依著他,以后和他過生活,要給他洗衣,要給他做飯,還要像別的女人那樣生孩子。只給他生。

 

 

4

 

中秋節,司馬徽則來接我去他家,我本想不隨他去,因為我娘剛生下我二弟斧頭,身體一直發虛,身邊沒個人照顧我不放心?晌易婺刚f不去不好,跟人家訂了婚,人家來接又接不到,回頭別人還以為這親事出了問題。就去了。

那當晚,睡著睡著竟來了月事,把一床新褥子染了一朵梅花,早晨醒過來,看著那朵梅花,我急哭了。那年月,對我們姑娘來說,那是一件無比丟臉的事,我抱著那床褥子,驚慌失措。司馬徽則的娘叫我吃飯,我謊稱病了,不敢出屋,她叫司馬徽則過來給我把脈,他把手搭在我的腕子上,半天也沒把出什么名堂,司馬徽則悄悄問我咋哭了呢?那樣子,還是當我是孩子的。他一問,我哭得更厲害,只說,我要回家。他有些慌,問我是不是嫌他比我年長五六歲?我搖頭。他又問我是不是嫌他定過娃娃親。我還是搖頭。后來還是他娘見我抱著一床褥子不撒手,把他趕出去了。

司馬徽則的娘是個溫和的人,那時剛剛死了丈夫,但臉上從來不掛哀傷,F在,想起她的樣子,依然覺得,那溫和,軟軟的,像一堵海綿壘就的墻。司馬徽則一出去,她笑了,說,跟娘說就好了,都是女人家。你也早晚是要做女人的。那事以后,司馬徽則再見我,眼神里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偶爾,他會說,你出落得越來越好看了。還會問,你想我嗎?顯然,他是不再把我當孩子看了。

到了一九三七年,霍林河的這岸和那岸,都住著日本人的兵營,我祖母管這岸的叫南大營,管那岸的叫北大營。去嘎罕諾爾鎮看鐵錘,我爹不再放任我一個人過河,就算司馬徽則等在對岸,他也不放心,偷偷跟司馬徽則說,要不,早些把婚事辦了,一切從簡。

司馬徽則聽了,跟他娘商量,他娘說,雖是慌亂之年,喜事還是要辦出喜事的樣子,禮數也樣樣不能少。所以,沒過幾日,二茬禮送到了。過頭茬禮時,除了裝煙錢和布料,司馬徽則的娘還特意給我做了一件長命衣,我一次都沒穿,因為,一想到長命兩個字,就覺得自己是個做填房的。所以過二茬禮時,司馬徽則的娘以為我不喜歡她送我的衣服的樣式,只送布料過來,幾塊碎花緞子,讓我自己去裁剪,我娘見了,說,這年月,還能這么講究地嫁出去,丫頭福氣不小。

司馬徽則的娘打發司馬徽則來要我的生辰八字,說是和他的放在一起,拿去找風水先生,擇個吉日良辰,把婚期定下來。我娘說,那樣麻煩,還不如她拿著司馬徽則的八字去找李三老,批出吉日他帶回去就好了。司馬徽則覺得也好,就寫下生辰交給我娘。

我娘后來說,她那樣做,是生怕不認識的風水先生說出啥犯忌的話,司馬徽則的娘覺得膈應,這婚就結不成了。

按榆村的規矩,出嫁那天,女方帶著陪嫁,娘家要選出二十幾個像樣的親戚送親,我們家族小,親戚自然也不多,我爹精挑細選,選出了十個體面的人送我出嫁。先坐船,到對岸司馬徽則家會去接。

鐵錘是壓轎子的,臨上船,大伙逗他,到那頭,司馬家給的紅包要是不大,你就別下來。

鐵錘說,那是自然,就這一個姐姐出嫁,好歹要小賺一筆。大伙都笑。我娘催我們早點兒出發,誤了良時會不吉利。我被人群簇擁著往河邊走,見河沿兒上的幾只小船都戴上了大紅花,個個新郎官樣的,臉上竟有幾分羞澀,心里想,司馬徽則該會咋樣打扮自己呢?不會也像這船一樣,紅堂堂的吧?娘給我縫了紅色的肚兜和短褲,清起讓我換上時,對我說,紅紅火火,把今后的日子燒旺。我暗笑,會把司馬徽則燒旺。

坐上船再回頭去望,我娘不在人群里了,只有我的祖母和我爹在目送我的婚船慢慢朝嘎罕諾爾鎮駛去。姑娘出門子,爹不接,娘不送,這是榆村的習俗。但那一瞬,在人群里找不到娘的身影,我一陣心酸,淚水淌了下來。王三五坐在船幫子上說,哭吧哭吧,給娘家撒點金豆子。我哭了一路。船到對岸,看見迎親的隊伍站了一長溜,個個喜氣洋洋。司馬徽則在前頭,一身青緞,腰間系著紅綢,我一下船,快步迎上來,抱我上轎子。

轎子是軟衣式,四人抬,轎帷用了大紅彩綢,上面繡了丹鳳朝陽,綴了金絲銀線,陽光一照,能閃出星星來。喇叭匠吹的是《抬花轎》,嗩吶上系著紅綾,喇叭匠吹得搖頭晃腦,紅花一顫一顫的。王三五跟那些送親的人說,榆村閨女出門子,頭一個這么排場的?緺斦f,也不是頭一個,十年前胡二爺的妹妹出嫁,比這場面大。說完,王三五拿眼睛盯著魁木爺,魁木爺突然轉過身去,啐了三口。

 

          

胡二爺嫁妹妹那一場,榆村的人提起來都怕。胡家家境好,姑娘嫁得自然也門當戶對,那頭過彩禮多,這頭陪嫁比彩禮還要多。上轎那天,本來挺大的太陽,說陰就陰了,黑咕隆咚的云從西南天滾過來,幾分鐘的功夫,雨噼哩叭啦砸下來。那天的吉日不是李三老選的,所以李三老一直跳著腳說,刮風不賢良,下雨不長遠。氣得胡二爺丟給他一個紅包讓他閉嘴。他妹妹就那么頂風冒雨地出嫁了。那大雨好像專門為了給什么人打掩護才下下來的,半路,真的就讓人給劫去了,不光劫了那些嫁妝,還有人。新娘和喜娘。喜娘,是胡二爺的母親親自指定的,說那喜娘家里全和,有男人,有兒女,有公婆,父母也健在,這樣的女人做喜娘,壓福。

劫他們的要是胡子,胡二爺還少生點氣,畢竟胡子從來都不是好惹的主,拿錢了事也不算窩囊,可那天劫婚轎的偏偏是叫花子。也不知道哪來那么多叫花子,事后人們提起來,說那天足足有四五十個叫花子,趕集似的從對面嗚嗚泱泱走過來,一開始好像沒打算劫,走過去丈八遠,一哄地折回來,讓送親的隊伍連個防范都沒有。人、財都被劫到嘎罕諾爾鎮北面三四里路遠的一個地窨子里,那是花子洞。嘎罕諾爾鎮的花子,和四鄉八里的花子常常往那洞里聚,花子頭叫“大筐”,外地的花子來了,只要拜見拜見本地的“大筐”,見面雙手一拱,報上名號,“我報馬二爺的瓢把子,祖上姓張”這一類的江湖話,“大筐”就會讓他在地窨子里安身!按罂稹本褪腔ㄗ宇^,他有他的規矩,誰犯了他的規矩,他掄起黑鞭就打。打也沒人敢反抗,那黑鞭,是花子堆兒的“尚方寶劍”。

胡二爺的妹妹到了那里,被幾個花子摟了一夜,活活氣死了。自此,胡二爺跟花子結仇了,見著要飯的就打。榆村,窮人跑去做匪,劫個富濟個貧,胡二爺會敬他是個爺們,若是做了花子,胡二爺會連夜把他家祖墳刨了。打那以后,誰家辦個紅白喜事,怕花子鬧場,就把“大筐”請去,把他的“黑鞭”掛在辦事人家的門口。辦喜事人家在鞭把子上纏塊紅布,辦喪事纏塊黑布;ㄗ右娏,便不敢去討擾。

魁木爺啐了三口,司馬徽則看見了,笑著說魁木爺不用忌諱,我兄長早把“大筐”請去掛了“黑鞭”了?緺敳缓靡馑剂,笑著,邊笑邊清嗓子,好像他嗓子里有痰似的。

迎親隊伍和送親隊伍順著嘎罕諾爾鎮那條最繁華的街走,往里劃了一個圓圓的圈才到司馬徽則家。那一刻,剛好是擇定的吉時。喜娘是村子里的“全和”人,跟司馬徽則的嫂子攙著我下馬車,跳火盆,鞭炮在腳邊開花,噼噼啪啪的,混在人群的吵吵嚷嚷里,讓我覺得一切都恍惚著。

拜天地了,人家說一拜,我和司馬徽則就一拜,人家說二拜,我和司馬徽則就二拜,人家喊夫妻對拜,我和司馬徽則就對拜,人家說進洞房,我們就被推進洞房。洞房紅堂堂的,紅的幔帳,紅的窗花,紅的喜字,紅的柜子,紅的被子,紅的褥子,紅的臉盆,到處都是紅的。還有紅的我,紅的司馬徽則。他系了一條紅綢。在腰上。

 

5

 

婚禮上的熱鬧很快消停下去,吃過中午的宴席,親朋好友該散去的都散去了,天黑之前那一大截時光,靜悄悄的。司馬徽則家院子里,有棵海棠樹,那上頭綴滿了果子,還落了幾只雀子,我坐在婚房里,能聽見雀子嘰嘰喳喳的叫聲,是愉悅的,忽而奓開翅膀嗖一下飛走,蹬落幾顆熟透的果子,咕嚕嚕在地上滾。

司馬徽則喝多了,搖晃著推開房門進來,一把掀了我的蓋頭。他沖著我笑,笑到站不穩,一個趔趄倒在炕上睡過去,我不敢叫醒他,看著他睡覺的樣子,聽他一開始還細微的鼾聲一點兒一點兒大起來,震得窗外的鳥都不叫了。

太陽是在司馬徽則的鼾聲里墜下去的。天一擦黑,司馬家的珠婉嫂子送進來一碗面,讓我吃,說是寬心面,新媳婦吃下,以后,在婆家有啥憋憋屈屈的都別往心里去。我接過那面,的確是寬的,有大拇指那么寬。吃了,仿佛肚子還是空的。她問我吃飽了沒有,我沒吃飽,卻不好意思說,只拿眼睛看著她。她笑,小聲跟我說,別急,待會兒咱娘給你做好吃的。我不知道那好吃的是什么,有點兒巴盼著,守著滿屋子的鼾聲,看那紅蠟燭在窗臺上一跳一跳的,我也睡過去了。

珠婉嫂子又來叫我時,蠟燭燒完了,淌了一窗臺燭淚,珠婉嫂子笑著,說這洞房花燭夜你們還有心思睡覺?春宵一刻值千金呢!見我羞澀,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徑直去了伙房,鍋蓋子一掀,美滋滋地看著我,意思是讓我瞧瞧鍋里頭蒸著的好東西。我走近看,騰騰的熱氣底下是一盆白米飯,讓人驚喜。我說哪來的?珠婉嫂子得意地說,這么大的善醫堂,還愁弄點兒白米?她盛了一碗放在鍋臺上,讓我吃著,又跑去叫司馬徽則。

她是個小腳,走起路來一擺一擺的,高興時,擺得更厲害了。我沒纏足,小時候纏了沒幾天就又放開了,我祖母那時候說,咱們窮人家的閨女也不指望嫁多好,纏那么小的腳干啥?

司馬徽則被珠婉嫂子推著進來,睡了那一覺,酒醒了,搬著凳子坐在伙房的門口,看著我們吃白米飯。他笑呵呵的,看得出,一家子都享著他的福,對他來說是一種滿足。珠婉嫂子看看我說,你這新媳婦也不會疼人,去,拿個碗給徽則盛上。我就取了碗,盛好飯,放在鍋臺上。珠婉嫂子笑,司馬徽則的娘也笑,司馬徽則起身湊過來,端起碗說,不準難為我媳婦。大家笑得更歡了,說這覺還沒睡呢,先護上了。我把下巴勾在胸前,頭也不好意思抬,玩笑越開越大,我丟下飯碗從伙房里往外跑。珠婉嫂子說,到底是個大腳,一抬腿沒影子了。司馬徽則也出來了,嚷著說,腳要是不大,我當初還不娶呢。

我和司馬徽則站在那海棠樹下,有小蟲子在叫,司馬徽則說,以后我教你識字,咱們倆可以一起打理善醫堂。我說嗯。他在黑暗里伸過手來,攥住我的腕子,我看不見他的臉,還是感覺到他的笑。他的手開始是溫的,漸漸熱了起來。我的腕子被他越握越緊,像是要把我揉碎一樣。后來,他的呼吸有點粗了,喉嚨里咕嚕咕嚕地咽著東西似的,我摘了一顆海棠果子塞到他的嘴里,他就勢把我的那只手摁在了他的臉上。我第一次碰觸他的臉,軟軟的,能把人的心陷在里頭,棉花包一樣。他說,你摸摸我有沒有胡子?我的手不敢動,他握著我的手向他的下巴移去,我說,你沒長胡子。他說,刮掉了。男人沒胡子還了得?我問,那怎么?他湊過嘴巴,貼在我的耳朵上,說,太監才不長胡子呢。

 

             

司馬徽則牽著我的手往屋子里走,是個廂房,挨著大門,我們走到屋門口,大門篤篤響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一緊,司馬徽則說他去看看,就站在大門里向外問,誰?外頭說,張保全,辦喜事也不請杯喜酒?司馬徽則把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張保全自己,門一開,還閃出兩個偽警察。張保全說,你看,結婚這么大的事兒,你們也不請我喝杯喜酒?不是說好了嗎,辦喜酒,我來!司馬徽則說,以為張甲長只是隨口說說,小百姓的婚事,怎敢驚動榆村的甲長?張保全說,可不能再叫甲長了。你結婚,我升官,現在的身份是嘎罕諾爾鎮憲兵隊隊長了。今兒個頭天走馬上任,想和你同喜同賀,可你善醫堂的掌柜也瞧不上咱這憲兵隊隊長,不給個喝酒的機會。司馬徽則說,張隊長榮升,這酒早晚是要補上的。張保全說,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兒個,今兒個興致高。邊說邊往伙房去了,緊了緊鼻子,喲,這味道新鮮!

司馬徽則亂了手腳,慌著去攔,可擋了這個,溜了那個。這樣,就把伙房里那個裝著白米飯的盆子拎出來了。說實話,那盆子里已經沒有飯了,只是盆子底下沾著一排白米粒,麻子樣的,特別扎眼。

這事沒啥好爭議的了,吃白米飯,犯的是經濟罪。張保全說,兩條路自己選,一,抄你的家。二,你拿錢,事我爛在肚子里。司馬徽則還想辯白幾句,可他娘鎮定地說,那就爛在肚子里吧!

司馬徽則被張保全扣起來,說,錢到了,人自然會回來。他一開口,不是個小數目,司馬徽則的娘說,錢肯定會到,只是到時候我兒子要是少一根頭發,你別想拿到一個大子!張保全說,有錢,你是大爺!

到我回門那天,司馬徽則的娘把籌好的錢交給司馬徽躍,就是司馬徽則的大哥,讓他去和張保全換人。晌午,人總算換回來了。司馬徽則心里窩著火,但還是陪我緊趕慢趕回了榆村,坐在船上,他說,你這新娘子當的,現在還是新的呢。

榆村這岸,我娘已經等候在那里了,見我們下了船,說,咋回來得這么晚?我的右眼皮一直跳,不會有啥事了吧?我怕她惦記,對她說不是有事,是善醫堂實在太忙。司馬徽則也幫著打圓場,才總算糊弄過去了。

新姑爺登門,那天的飯,我娘做得還算講究,雖說都是些粗糧,卻用了細工,玉米面子里放了棗子和枸杞蒸成發糕,吃起來宣呼呼、甜滋滋的,土豆切成絲涼拌,茄子烀熟了,滴了香油拌上大蔥和咸鹽搥成泥,炒了花生米,還用臘肉燉了倭瓜豆角。那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從此,無論什么時候想起來,都是美味。

(節選,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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